從阿育王到王阿玉
佛指舍利傳入中土的信史與傳說


■姚智行
  凡是談及世界佛教史,絕對不能遺漏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。而有關阿育王在政治、宗教上的種種事蹟,其實是可以互為詮釋的。
  一般人對於阿育王的了解,多半在其前世與佛陀之因緣、今生對佛教之貢獻。不過事實上,阿育王在皈依佛教之前,曾經因為父親賓頭沙羅王病逝,與同輩手足展開過一場極大的政治鬥爭,甚至還謀殺了九十九名兄弟姊妹。而他即位之後,更積極對外擴張,在遠征孟加拉灣沿岸的羯陵迦一役中,戰況更是慘烈。
  但羯陵迦戰役之後,阿育王與佛教高僧優波毯多進行了多次長談,而三藏自此對他來說,才總算從儀範、知識的「生活」層次,提升為慈悲、平等的「生命」層次。阿育王所提供的啟示是:對於佛法的實踐,必須從心識上作根本的出發,而非僅止於六觸的表面工夫。
  再來探討阿育王在政治、宗教上的事蹟。根據史料所載,阿育王統一印度之後,曾經重啟數百年前八王所建佛塔,取出佛陀舍利,並遣弘法高僧於世界各地普建阿育王塔。以佛教當時在印度的主流地位,加上佛陀舍利的殊勝,這個「重分配」的動作,必須憑著強勢的王權始能竟其功。換言之,重啟佛塔其實象徵著阿育王的統一諸邦;而佛陀舍利的對外擴散,則意味著阿育王的國威遠揚。
  但儘管如此,仍無法解釋佛指舍利蒞抵中土的因緣。因為在時間上,阿育王在位期間相當於中國的秦始皇時代,而佛教傳入中土,則為晚了三個世紀後的東漢明帝年間,竺法蘭等印僧以白馬馱經赴洛陽。更何況,佛指舍利既然如此殊勝,以當時資訊之阻隔,阿育王斷然沒有割愛至寶的道理。
但基本上可以肯定的一點是,無論佛陀舍利從什麼年代傳入中國,均是延續自阿育王時代確立的國策。
  對此,中國民間流傳這樣一則故事:周朝時法門寺附近住了位名叫王阿玉的窮書生,他為了弘揚佛法,引起周天子不悅,因而慘遭朝廷殺害。這事被佛陀知悉後,便遺命阿育王將最珍貴的佛指舍利送交法門寺。
  我們對民間故事大可抱持姑妄聽之的態度,盡信之則為迷信。依筆者推測,「王阿玉」應該是輾轉來自「阿育王」的諧音重組,不應以特定的人物視之,而是早期篳路藍縷在中國傳教的比丘的泛稱。這就好比根據胡適推斷,早期的「儒」並非專指孔子與其門生,而是周滅商之後,一種傳承上層社會博雅教育的職業。
  對於佛教經典、史事的解釋,現代人應有現代的法門,否則豈不等於自招「迷信」之譏?
  究竟,印度阿育王為何會獨厚中國,饋贈最殊勝的佛指舍利,甚至在《法苑珠林》之類的典籍中,還包括「(唐高宗顯慶五年)西域又獻佛束頂骨至京師」之類的記載。而考諸中國、印度可信的文獻,實在找不出足以說明其願意割愛的理由。既然在心理學上得不到解釋,我們不妨另闢蹊徑,從史學中找答案。
  阿育王歿世後,繼位的達摩婆陀那仍然秉持父訓、延續弘揚佛法的國策。但等到其子多車王登基後,受到邪命外道蠱惑,橫征暴斂引起眾怒,最後喪命於大臣補砂蜜多羅發動的兵變中。補砂蜜多羅篤信婆羅門教,即位後開始毀佛寺、殺僧侶,是為印度佛教的空前教難。
  阿育王在位期間,對佛教有兩項最顯著的貢獻:一是在華氏城集合眾比丘,以目犍連帝須為上首,促成了佛教第三次結集;二是重開分散於各國的佛舍利塔,再派遣弘法僧侶、大臣、王親分贈世界各國。阿育王在政治上的功績也相當卓著,他不但統一了印度,影響力更遠達緬甸、錫蘭、埃及、敘利亞等處。不過到了補砂蜜多羅的熏迦王朝,國力已經大不如前,所以排佛暴行僅止於中印度,而西北印、南印則非熏迦王朝勢力所能及。
  所以我們或許可以這麼說:佛陀舍利所到之處,雖然遍建阿育王塔以為奉養,但孔雀王朝則留下最珍貴的部分(如佛指舍利)。佛陀滅度後不久,印度諸王曾經為了分得舍利,起兵圍困拘尸那城,若非一位香姓婆羅門化解紛爭,一場印度大內戰勢必無可避免。所以阿育王獲佛陀舍利後,基於本國之利、一己之喜,在心態上是可以理解的。
  到了熏迦王朝時發生教難,許多僧侶為了捍護三寶,紛紛帶著佛陀舍利走避他處,而佛指也就因著這份機緣,被避難的印僧攜出境內,輾轉傳至中國。也由於對外弘法、分贈佛骨為阿育王所設定的國策,「阿育王分贈舍利」之說自然較為合情合理。